自1998年遭革職的副首相兼財政部長安華發動跨族群的「烈火莫熄」政改運動以來,歷經了20年、五屆大選,馬來西亞選民終於在2018年5月9日的第14屆大選推翻了執政61年的執政集團國民陣線(國陣),實現了2008年和2013年兩屆大選的未竟之業。

就選戰宣傳而言,本屆大選是馬來西亞自1994年接入互聯網以來,最全面使用各種互聯網媒體(尤其是社交媒體)的一次。雖說1998年的「烈火莫熄」善用了簡陋的匿名網站和電郵突破主流媒體的訊息封鎖,成為宣傳政改訊息和揭露政府醜聞的管道,但是在一年後的第10屆大選及2004年的第11屆大選,選戰宣傳還是依賴主流媒體,大街小巷可見大量的政黨和候選人海報、看板、布條。究其因,無非是當時的互聯網普及率尚低(尤其是鄉區),絕大多數人還是依賴電視、報紙和選舉座談會接觸選戰資訊。

2008年大選是第一次顯著看見互聯網在選戰中發揮重要作用,當時社交網站尚未出現或初現,並不普及,主要是當時已增加了的原生新聞網站及個人部落格在大選前幾年已成為在野黨的重要發聲媒體,部落格甚至成為在野黨政治新星募得可觀競選經費的重要平台。因此,當在野黨聯盟在2008年大選大勝,否決了執政黨在國會的三分之二多數席次優勢及贏得五個州政權之後,許多網民表揚新聞網站的貢獻。當時的首相阿都拉巴達威甚至在選後幾天公開感歎忽略互聯網選戰是執政黨的敗筆。

到了2013年,原生新聞網站繼續扮演替代性新聞來源的角色,但是部落格影響已然消退,社交媒體取而代之成為選舉宣傳戰的主要戰場。不過,其時社交媒體的宣傳仍是以文字、圖像和預錄視頻為主。此時已由時任首相納吉領軍的執政黨固然仍在傳統媒體投放大量選舉廣告,但也挹注了不少資源在互聯網選戰。

本屆大選則幾乎是朝野政黨全面動員各種社交媒體的一場選舉,從臉書、YouTube、Instagram到WhatsApp(即時通軟體)等等,除了預錄視頻,現場直播群眾大會、記者會已然成為常態。此時的互聯網普及率和行動網路早已不可而語,隨處可見老百姓盯著手機觀看政黨的選舉視頻,甚至老年人也不例外。反之,在城市地區,明顯可見花錢又不環保的選舉看板、布條和旗幟已大減。

當然,此一局面實際上並非在本屆大選才出現,過去幾年來,朝野政黨的從政者已習慣在各族佳節(尤其是華人農曆新年)期間錄製賀節短片,在社交媒體廣傳,既拉近與選民的距離,也乘機調侃對手。

如今,諸如此類的資訊與傳播技術既便宜、易用又普及,從政者自然趨之若鶩,他們的幕僚和支持者也樂得發揮各自的創意。然而,馬來西亞許多人(不只限於從政者)經常搞不清楚互聯網只是媒介,內容優劣才更重要,以致以為只要用上互聯網和社交媒體就代表進步、可以觸達宣傳對象,豈料非但未能給自己加分,反而淪為笑柄,甚至傷了自己。今年農曆新年前夕,民主行動黨的一位州議員張菲倩上傳一支1分35秒的短片,其中用了十秒時間連珠炮地念出八次「廢人投廢票」,批評倡議在大選時投廢票抗議在野黨與馬哈迪結盟者,甚至指責「難道你們連孟加拉(移工)都不如咩?」,結果招致猛烈批評,被迫在幾個小時後撤下。在本屆大選選前幾天,網路傳出一支有民主行動黨黨員參與演出(但該黨否認是該黨作品)、以華人民俗「打小人」為題的選舉宣傳片,除了有「打你這個貪官斷手又斷腳,打你這個貪官出去給車撞,打你這個貪官烏龜王八蛋」這樣的台詞,隨後還念出執政集團六個領導人的姓名,備受非議。

在傳統媒體時代,由於執政黨牢控媒體,在野黨長期處於媒體宣傳劣勢,此局面在互聯網時代來臨之後方逐步改善,甚至轉劣為優。然而,若將馬來西亞在野黨在本次大選終於實現改朝換代僅僅歸功於互聯網、社交媒體和前首相馬哈迪,則忽視甚至否定了二十年來前仆後繼為民主化奉獻和犧牲的無名英雄之功績;別忘了,在野黨終於在本屆大選告捷,是1998年以降,歷經2008年和2013年大選,以及五場凈選盟大集會累積而成的能量。

莊迪澎

在學與術兩棲的馬來西亞傳播學人,鍾情於傳播政治經濟學,長期觀察馬來西亞的傳播法規、新聞自由、中文媒體和互聯網媒體變遷。2010年創設「馬來西亞媒體識讀資源網」,以期推廣媒體識讀。著有《強勢首相vs弱勢媒體――給馬哈迪的媒體操控算賬》及《批判與改造――馬來西亞傳媒論衡》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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