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蘇曉凡

非本科系出身的地方記者

「我一直在想中文系畢業有哪一個工作,是說出來感覺很棒的」擔任一兩年地方記者的CL,回想當時考慮進入新聞產業的心境時說道;他渴望展現中文系專業的自信,但自認為不擅於創作,所以在得知平面媒體舉辦大型招考徵才,便決定一試。

入行之前,CL不甚瞭解新聞媒體行業。拿著小板子、穿著美美的、有個mic牌,是CL進入新聞圈以前對記者的想像,真正踏進來之後,才體認現場與想像的差距之大,完全沒有腦海裡的從容亮麗,除此之外,還是個一踏入便不容一刻放鬆的圈子。

「你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記者的工作是什麼?」,CL入行的第一天就被主管痛罵,因為延遲五分鐘而錯過主管指派的受訪者,這件事讓他深刻體會到記者工作沒有遲疑的條件,腳步必須明快。

快速適應、及時應變是記者身份便要求具備的能力,這也反映在媒體對於新進記者的職業訓練態度;多數時候媒體組織採取放任形式,新手記者被以親上戰場的方式來學習專業能力、適應工作環境,直接透過緊迫高壓的新聞現場來篩選適任者。特別對於地方記者,平面媒體會額外要求備車、住在轄區,於是CL隻身離家搬到地方住,短短一個月內學會開車,獨自一人於異地、於完全不熟悉的工作領域,摸索作為記者的眉眉角角,那段瞬間長成的日子,CL帶著恍如隔世且不可思議的心情回述。

高壓與不友善的勞動條件

作為地方記者,CL每日六點便起床看報、比報,八點多出門,由於地方新聞不分線,區政、教育、警政皆包括,因此每日行程也就繞著轄區裡的區公所、學校、警察局消防局,通常過了午夜十二點確定稿子沒有問題,才敢從市政府離開,半夜接到新聞事件還得從睡夢裡爬起來工作,這樣早起晚歸、隨時備戰的生活,非所有人皆能承受,CL苦笑著說,跑地方的時候很常帶新人,每一兩個月就有人離職。

除了工作步調的緊繃,女性身份作為地方記者,同樣讓CL感受職場環境的不友善。特別是面對警政人士,記者的「女性」性別,像是被覆上一層需要奮力才能突破的網。上工初期,CL經常從警局要到錯誤的新聞材料,那像是大人對小女孩開的小玩笑;在命案現場,也常有執法人員將她擋在警示線外說「你看起來嬌嬌弱弱,看到血應該會昏倒吧」,這讓在工作上竭盡心力的CL感到挫折。CL自己也承認,相較於其他男性同業,能和警政人士透過菸酒交心,不菸不酒的她確實比較辛苦,必須花費一番心力突破障礙。

來自現實與網路上的威脅與傷害

來自職場的不友善不僅於此,有時甚至牽扯生命安危之威脅。工作第一年,CL承認自己做新聞的態度「很衝」,一不小心便讓自己深陷不知名危險,發生幾次警告意味濃厚的意外,像是車子被人破壞、包夾,被陌生人跟蹤、站崗在住家一樓。事發之後曾反映主管,卻未得到具體協助,同事、警方能夠提供的預防保護也相當有限。「工作再重要,不及生命重要」,CL認為懂得保護自己也是地方記者必須學習之處,爾後,涉及私人利益之議題,CL開始懂得運用方式,例如版面、報導角度等等,來避免報導與其正面對峙。

身心傷害同時藏在網路世界,一篇報導肯定會得到不同意見,反對聲浪在線上經常演變成非理性的起鬨文化,甚至是針對記者的人身攻擊,對自己的報導求好心切的CL,經常是看著PTT的罵聲,邊感到無奈、喪氣,但報導受到關注掀起一番討論又矛盾地激勵CL繼續作報導,強壯心智是記者堅持己任的必備良方。

除了心理上的壓力,全年無休工作型態也徹底改變CL作息、犧牲他多數的私人生活,來自四面八方的壓迫感無從釋放,CL曾經歷長達半年的自律神經失調,身體疲累不堪卻無法入睡,也曾壓力大到雙腳無法施力癱坐在駕駛座。

作為記者的堅持:「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即使如此,CL還是喜歡新聞工作,他認為記者發揮社會影響力的價值依舊迷人。「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因為自己筆下的報導所得來的回饋,成為支持CL作為一位記者的堅持。

例如因為自己的報導讓原本不被重視的海岸線,開始受到政府單位關注、保護,甚至成為當地著名的觀光景點,雖然後來已經離開該路線,CL表示每次經過或是看到相關報導時,依舊感到欣慰,意識到當時地方記者這份工作也讓自己對地方產生感情。另外還有因為自己寫的新聞,讓當地單親媽媽獨自扛著的攤位生意好轉,單親媽媽握著CL的手表達感謝,那一幕CL深刻記在腦中。再怎麼辛苦,因為記者工作讓他人讓一個地方變好的這個理由,終究最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CL表示自己所寫報導佔報紙版面大小,亦是工作成就感的主要來源,特別是地方新聞本來就非平面媒體最重視的部分,若是公司願意給予版面讓記者好好報導想說的事情,某種程度上來說,具有獲得肯定的意義。

被犧牲的地方新聞與讀者

平面媒體歷經數位轉型,紙媒縮版,原本版面就不多的地方新聞,上版變得更加困難,「以前是好的獨家放紙本,現在是好的獨家先放即時」CL這麼說道。目前多數地方新聞改以網路即時的方式呈現,然而,地方新聞的讀者,尤其是偏鄉地區,大多歲數年長,未跟上數位潮流,讀報仍是他們獲知新聞資訊的唯一方式,平面媒體一頭栽進瀏覽量的魔咒中,忽略地方的讀報文化,地方讀者成為數位洪流中的犧牲者,CL認為自己作為地方記者的價值似乎也在轉型中遭到淘汰。

大環境的惡劣、新聞品質的降低,記者報導真實、解決社會問題的地位受到質疑,讓有志難伸的記者感到喪氣、灰心,CL說這幾年表明自己記者身份,反而讓受訪者不願意受訪。存在於媒體環境惡劣的事實與新聞工作的美好價值之間的矛盾,CL自己也還在找答案,很多新聞從業人員亦是如此,喪氣離開、堅持理念留下都是選擇。

受訪記者:CL

所屬媒體:平面媒體

入行資歷: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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