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吳淑鈴

2018年卓越新聞獎基金會亞洲新聞專業論壇「馬來西亞場」,主講人由馬來西亞《東方日報》電子新聞副主編黃愛莉以「推進與反撲-檢視馬來西亞的網路與民主化」為題,分析網路在馬來西亞民主化歷程中扮演的功能;並由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研究生黃康偉擔任與談人。

「就在十天前(5月9日),馬來西亞剛剛經歷了獨立61年以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黃愛莉說,許多馬來西亞人料想不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她認為這是因為網路的普及化,將馬來西亞推向了民主化。

「這次換政府,在馬來西亞是非常激勵人心的!」黃愛莉說。

(攝影/姚其宏)

半威權民主國家 用法律和所有權控制媒體

回到5月9日政黨輪替之前,馬來西亞政府是個半威權民主國家。黃愛莉解釋,半威權民主國家最主要的特色為三司不獨立、新聞媒體受到政府控制和打壓,她以世界新聞自由的排名說明,馬來西亞在180個國家裡的排名一直都在140多名。這說明了馬來西亞的新聞媒體,長久以來一直無法享有真正的報導自由和空間。

在控制手段方面,政府透過法律和所有權壓制新聞自由。譬如出版報紙必須先獲得政府的准證,另外政府也會用煽動法、誹謗法等相關法規控制媒體和異議人士。黃愛莉表示,這樣的方法確實奏效,因為它讓許多反對人士遭受官司纏身,使原本有意發聲的人士因而怯步。此外,政府還會透過掌控媒體的擁有權,掐住媒體發聲的咽喉;譬如前馬華公會控制在馬來西亞擁有最大發行量的英文報《星報》、巫統控制《馬來前鋒報》、國大黨控制《淡米爾尼申報(Tamil Nesan)》等。

黃愛莉直指,「過去的十幾年,馬來西亞的媒體失去了監督政府的角色,更多的是幫政府洗白或是傳聲筒的角色。」

網路、社交媒體出現  突破新聞封鎖

1996年,當時的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提出「多媒體超級走廊」的計畫,規劃成立一個面積比新加坡還大的資訊科技園區;為了吸引外資,馬哈迪許下「馬來西亞永遠不會審查網路」的承諾。黃愛莉指出,當時政府這項經濟發展的計畫,卻在日後無心插柳地突破了馬來西亞的新聞封鎖。

1998年,首相馬哈迪和當時的副首相安華鬧翻,馬哈迪以「違反自然性行為」為由將安華送進監牢,引發了「烈火莫熄(Reformasi)」社會改革運動。當時政府控制的新聞媒體不斷妖魔化這項社會運動;但因為網路興起,給了安華的支持群眾一個發聲的管道,網路上紛紛地成立了一些支持安華的網站或部落格。黃愛莉說,「在安華入獄之後,網路更成為『為運動保溫』的重要平台。」而這樣的管道也滿足了馬來西亞人民尋求異議聲音的需求和渴望。

2006年「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簡稱淨選盟)成立。黃愛莉指出,淨選盟以改革選舉制度為主要訴求,是馬來西亞近年來動員能力最成功的民間社會運動。隔(2007)年,淨選盟透過社交網路宣傳,舉辦了一場成功的大型示威遊行;該運動更被視為促成2008年第12屆大選「政治海嘯」的主要推手。

黃愛莉解釋,以往執政黨可以透過國會三分之二的多數議席修改憲法,譬如重新擬定選舉政策等,讓國家制度更有利於執政黨。但在2008年的大選中,很多反對黨透過網路平台宣傳訊息和理念,促成反對黨在這次選舉中打破了執政黨壟斷國會三分之二的控制權。

網路空間凝聚反政府力量  成社會運動重要基地

網路管道突破政府壓制,凝聚抗議者理念。淨選盟之後在2011年、2012年陸續發起2.0和3.0示威遊行,政府則採取了非常嚴厲的打壓行動。政府不但包圍市中心,禁止非居住在市中心的人民進入市區,同時審查網路上所有訊息,甚至任何人只要和示威人士穿同色衣服,都可能被政府強制羈押。2011年7月9日淨選盟的2.0示威遊行,所有抗議人士先在臉書、網路上串聯,最後突破政府的層層管制走上街頭,政府竟採取催淚彈、鎮暴隊等暴力壓制行動。抗議行動結束後,很多參與民眾在網路上書寫感想,網路則成為讓民眾宣洩和凝聚彼此想法和心情的重要平台。

在此團結的氛圍下,2013年迎來馬來西亞第13屆總統大選。黃愛莉說,這場選舉是馬來西亞人認為最可能實踐政黨輪替的一場選舉,最後反對黨雖然獲得的總票數超過50%,但因為選舉制度不公,執政黨還是以獲得國會60%的多數比例執政。黃愛莉表示,這場選舉雖然功虧一匱,卻奠定了馬來西亞人認為政黨輪替是可行的想法。

(攝影/姚其宏)

網路戰開打 政府審查手段愈烈

網路和社交媒體是社會運動維持溫度和相互串聯的平台。2013年大選中,執政黨和在野黨各自成立網路軍團打網路戰。黃愛莉說,雖然雙方散佈的消息真假混和,但這樣的模式也說明了任一方都有相同的機會在網路上各自串聯和發聲。

黃愛莉提到,根據馬來西亞通訊與多媒體委員會2017年的報告書指出,馬來西亞2016年的網路覆蓋率達到76.9%。她表示,馬來西亞的主流媒體已經失去控制輿論的主要控制權,很多主要的新聞媒體也開始紛紛轉而經營網路媒體。

於此同時,雖然馬來西亞的前首相馬哈迪曾表示不審查網路,但政府的審查之手還是伸進了網路空間裡。黃愛莉說,例如2017年上半年,馬來西亞通訊及多媒體委員會就以仲裁者的角色在網路上鑑定了上千個假帳號,甚至勒令關閉一些異議媒體。「關掉是很沒有道理的,關掉或封鎖網站,並不能阻止訊息的傳播。」黃愛莉表示,政府愈這樣做,只會愈激起民眾反感。

此外,今(2018)年4月,執政黨更以打擊假新聞為名,在國會迅速通過《2018年反假新聞法令》,只要被指為假新聞,報導該新聞的記者、所屬的公司集團全體上下成員都可能被控告入獄。換言之,執政黨仍不斷地以各種審查手段,強烈干預新聞自由的發展。

馬來西亞大選  臉書直播、通訊軟體舉足輕重

黃愛莉表示,上一屆2013年全國大選時,馬來西亞人當時都覺得可能會實踐政黨輪替,但最後失敗了。而獲得繼續掌政權力的國陣聯盟則在當選後的這五年來,頒布了很多發令用以維繫他們的政權,包括立法、改變選區劃分,在管制愈嚴苛的情況下,卻在今(2018)年5月9日迎來了政黨輪替。黃愛莉直指,主要是網絡、社交媒體在這次大選裡扮演了重要角色。

她認為,促成政黨輪替可能有很多原因,但網絡、社交媒體發揮的影響非常大;特別是臉書直播和手機通訊軟體。她表示,直播不會受到審查,讓一般人不受限於傳統媒體才有的傳播權力;這次的大選中,反對黨每一場的集會活動都會透過臉書直播。這對很多不能到現場支持的公務員和馬來西亞民眾來說,能透過直播畫面瞭解現場狀況和理念等,是非常重要的。另外許多不會用臉書、年紀較大的長者,則可藉由通訊軟體瞭解選舉的各方聲音。

網路促進民主化  卻加深族群隔閡

黃愛莉表示,網路對馬來西亞民主化、政黨輪替帶來新的氣象,但也產生一些負面影響。其中一項負面影響為網路上各自群聚的同溫層效應,反而更加深彼此不同族群之間的不理解。舉例來說,2016年有大批的羅興亞人逃難到馬來西亞,黃愛莉直接坦率地說,「我以為這是最基本的人道問題,人都逃到這裡了,當然救啊!」雖然當時馬來穆斯林人在他們的社交媒體表達一定要救這些難民,但華人的社交媒體幾乎一致的表示不應該救援。

黃愛莉回想,當時她看到政府的作法是把船拉回公海時,「我太憤怒了!憤怒到我在報導新聞時就直接寫『這也是人命啊』!」黃愛莉無奈地笑說,結果報導內容一發布,「我就被肉搜了!」甚至引來許多反對人士在網路上針對黃愛莉寫了許多極端的攻擊言論。她進一步說明,華人的反應和華人在馬來西亞的處境有關係,華人在馬來西亞是二等公民,族群之間對彼此的不滿態度是很明顯的,而且各個族群也沒有交集。但原本就存在族群問題的馬來西亞,到了網路空間的同溫層,只會加深各族群間的隔閡,或是讓一些價值觀偏差的人有機會在網路上散佈想法。

網路的負面影響:新聞娛樂化、缺乏查證

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研究生黃康偉也回應表示,網路有其功能,但也可能造成新聞內容娛樂化;例如全天候無意義的直播前首相納吉的住家,或是毫無查證的隨口指出納吉夫人的包包裡放著黃金等未查證的主觀言論。

黃康偉也提到,2008年開始,很多大資本開始投入網路媒體,但也同時看到很多優質媒體熄燈,如馬來西亞的異議網路媒體《獨立新聞在線》(2005~2012)。他認為,網路發展的同時,更應該思考如何留住優質的媒體,而不是讓網路上只能流竄著內容農場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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