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特約記者 孔詩年 譯校/田育志

「假新聞」一詞在現今社會中,早已經是你我毫不陌生的字詞;事實上,不論是fake new這個英文用詞或是假新聞的概念,早在一百年前的中西方就已經出現。在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加拿大的地方報紙誤報了戰爭已經結束的新聞,讓民眾提前慶祝了尚未實現的和平;梁啟超更是在1896年時,就為文提及了假新聞的概念。

去(2018)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滿百年的時間,但在戰爭落幕的前夕,位於加拿大的城市溫尼伯,因為一則假新聞而上演了一場慶祝和平的狂歡。

《自由報》在1918年11月7日所發行的晚報中,已將原先的頭版標題改成問號結尾,當日稍早的特刊版本標題為「停戰協議已經簽署」。(圖片來源:Manitoba Legislative Library)

戰爭提前結束?來自《自由報》的假新聞

事件是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1981年11月11日)的前四天,也就是11月7日的中午前後,這座在當時屬於北美洲人口成長最快速的城市之一的溫尼伯,1918年已有多達220,000左右的人口,並且共有《自由報》(Free Press)、《論壇報》(Tribune)以及《電報》(Telegram)三份日報在當地發行,而連日來,三家日報早已根據歐洲各地的消息,在報導中透露出第一次世界大戰即將落幕的訊息。

而在11月7日上午11點左右,三家日報之一的《自由報》率先在溫尼伯市中心出版了一份特刊,頭條上聲稱停戰協定已經簽署,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這個消息一傳出來,商家與公司紛紛停止營業,人們全都聚集在市中心的街口大肆慶祝。

現在回頭來看,當然可以知道11月7日的這份報導是個假新聞,戰爭實際上是在報導的四天後才結束,雖然《自由報》是加拿大早期媒體發展中重要的歷史之一,但仍舊犯了假新聞的謬誤。

主要是因為這三家報紙除了接收來自美聯社的國際新聞外,也會透過電報線接收來自其他新聞機構的訊息;這次事件中,《自由報》所接收到的錯誤(或者說是消息過早的)新聞,是來自於巴黎的《聯合通訊社》(United Press)的報導,也因此,在1981年11月7日中午,《自由報》的報童就已經開始兜售印有戰爭勝利報導的特刊報紙。

接著《論壇報》的一場陰錯陽差,加劇了當時的混亂。由於預估戰爭即將結束,《論壇報》已經預先印製了一批特刊,準備迎接和平的到來;而一位《論壇報》的報童看到《和平報》的戰爭結束特刊已大肆販售,也拿著自家預先印製的特刊兜售了起來,結果在稍後,《論壇報》的正規報刊才開始對《自由報》的報導提出質疑。最後,《電報》所刊載的報導,才明確指出《自由報》的特刊內容可能有誤,事實上第一次世界大戰還尚未結束。

於是,《自由報》在當天稍晚發行的晚報上,已經將標題由「停戰協議已簽訂」更改為「停戰協議簽訂了嗎?」(ARMISTICE IS SIGNED?)。但同時,這份晚報的其他版面,仍舊刊登了《聯合通訊社》的一篇聲明,同時搭配了其他城市類似慶祝活動的報導,也有一篇以「溫尼伯充斥著和平的狂歡喜悅」為題的文章。

做為競爭對手的《論壇報》與《電報》當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藉此大肆抨擊這家發行量遠超過他們兩家加總的《自由報》。《論壇報》的報導提到:「《自由報》今天當著溫尼伯市民的面,犯下了這座城市在歷史上的最大騙局。」《電報》則是在當天下午出刊的報導中,以「一場無情的詐欺」來形容稍早的《自由報》特刊。

到了事發的隔天,也就是1981年的11月8日,由於戰爭尚未結束的事實已經十分明顯,《自由報》才發布了一篇「給大眾的聲明」,解釋這個錯誤的報導特刊是如何而來。

一邊慶祝戰爭結束,一邊懷疑戰爭是否結束的「奇觀」

事隔幾個月後,出生在英國黑斯廷斯、後來移民到加拿大的Frederick Bending,在英國報紙《黑斯廷斯與聖倫納茲觀察家報》(Hastings & St. Leonards Observer)中,投稿了一篇有關當時溫尼伯事件的文章,描述了事發當天發生在溫尼伯的「奇觀」。

1918年11月7日這天,正值休假的Bending搭乘電車前往溫尼伯市中心,恰巧碰上《自由報》特刊開賣不久,他形容位於Portage大道上的伊頓百貨的一樓充斥著「大量的人類」,百貨內上百個攤位早已清空原有的商品,售貨員改賣起大大小小的各國國旗,還有成千上萬的號角、喇叭,或是任何可以發出噪音的物品。

Bending說到他與當地的朋友碰面後,購買了一些國旗與號角,然後加入了這一場溫尼伯歷史上再也不會重演的狂歡喜慶,這是一場因為假新聞而形成的慶典。同時,Bending還描述到後來報導著戰爭尚未結束的《電報》出刊後,嘶吼的群眾不僅搶走別人手上的《電報》、將其撕毀,還大喊著「把這些假貨帶走!」因為民眾不敢相信他們被《和平報》給騙了,也不願意相信戰爭還沒結束。

經過百年,假新聞已在網路上蓬勃發展

無獨有偶的,梁啟超在1896年《時務報》的創刊號上,根據自身對於西方報業的觀察而撰寫的〈論報館有益於國事〉一文中,就曾提出五項弊病[1];其中第二項「軍事敵情,記載不實,僅憑市虎之口,罔懲夕雞之嫌,甚乃揣摩眾情,臆造詭說,海外已成劫燼,紙上猶登捷書,熒惑聽聞,貽誤大局,其弊二也;」論及在軍事上的報載不實,與當年溫尼伯的事件略有所同。

只是,一百年前,Fred Bending在《黑斯廷斯與聖倫納茲觀察家報》的文章中,使用了「假新聞(fake news)」來形容當時過早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的報導,但這樣的假新聞和現在的假新聞已不可同日而語。

毫無疑問的,當年的和平新聞是假的,但這是一個眾人皆可發現的錯誤,主要是因為這則新聞是透過當時最主要的媒介,也就是「日報」中散佈,其他競爭的日報不僅有新聞職責,也有明確的動機來提出指正,所以造成的影響與混亂,其實是相對短暫的。然而,當今許多假新聞都是透過社群媒體的私人途徑傳播,當這些資訊十分頻繁地傳送與接收時,要反駁與查核事實與否變得相對困難。

1918年時,不論是新聞,還是假新聞,都會是所有人共同遭遇的經驗。到了今天,假新聞在網路的各個黑暗角落中蓬勃發展,令人防不勝防,要像當時的溫尼伯能有其他的媒體出面指正與反駁假新聞,或許已是遙不可及的想像,因為即使是經過事實查核之後的反駁版本,對於能在網路世界不斷復生的假新聞來說,將無法造成任何威脅,甚至還可能像報導出戰爭尚未結束的《電報》一樣,反而被誤認為是假新聞,而被民眾遺棄在網路的洪流中。


[1]五項弊病的原文是:記載瑣故,采訪異聞,非齊東之野言,即秘辛之雜事,閉門而造,信口以談,無補時艱,徒傷風化,其弊一也;軍事敵情,記載不實,僅憑市虎之口,罔懲夕雞之嫌,甚乃揣摩眾情,臆造詭說,海外已成劫燼,紙上猶登捷書,熒惑聽聞,貽誤大局,其弊二也;臧否人物,論列近事,毀譽憑其恩怨,筆舌甚於刀兵,或颺頌權貴,為曳裾之階梯,或指斥富豪,作苞苴之左卷,行同無賴,義乖祥言,其弊三也;操觚發論,匪有本原,蹈襲陳言,剿撮塗說,或乃才盡為憂,敷衍塞責,討論軼聞,紀述游覽,義無足取,言之無文,其弊四也;或有譯錄稍廣,言論足觀,刪汰穢蕪,頗知體要,而借闡宗風,不出鄭志,雖有斷章取義之益,未免歌詩不類之憾,其弊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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