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致昕X卞中佩X張潔平|真相製造鏈上的商人、敵人與我

2021 年 09 月 13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資訊真偽

陳洧農|特約記者採訪報導

「很多人在尋找敵人的過程當中,成為真相的敵人。」

春山出版社舉辦座談會「真相製造鏈上的商人、敵人與我」,邀請到《真相製造》作者劉致昕、政大創新學院助理教授卞中佩與公共討論平台《Matters》創辦人張潔平,三人分別由不同的視角來剖析「真相製造」這個熱門的生意,內容包括:真相製造的產業鏈人們為何相信假新聞,以及真實報導的利基所在

真相製造:成熟的技術與產業鏈

從 2017 年至今,台灣對於假新聞與資訊操弄等議題的關注起了很大的變化,劉致昕說,他一開始寫這個議題時,根本沒人感興趣。時移日易,經歷了 2018 與 2020 年的選舉、香港的反修例運動乃至新冠肺炎,現在大家對資訊操弄、認知作戰已經朗朗上口。

《真相製造》集結了劉致昕多年來走訪 8 個國家的採訪內容,描繪出「真相是一門生意」的立體圖像,包括:社群網站如何在莫倫比克催生出極端份子;俄羅斯網軍如何透過網路協作來影響他國選舉。其中,台灣內部許多平行世界間的資訊攻防更是書中的重頭戲。

劉致昕說,自己在寫書時最擔心的,就是人們因為缺乏對資訊生態的理解,可能創造出新的階級效應。圖:陳洧農擷取自線上座談

劉致昕表示,我們每天按讚分享的內容,背後就是一條由錢驅動的真相製造鏈,而這條製造鏈有三個性質值得我們注意,第一是跨國性,例如美國政治的宣傳戰可以外包給北馬其頓的網軍;又如中國許多電商的資訊傳播手段其實都應用在台灣的資訊環境裡。

第二是可雇用性,一家公關公司可以被不同的買家雇用,甚至大批的人頭帳號也是被輪流雇用的,例如早期支持伊朗的帳號,過了一兩年,被發現在香港反修例運動中,不斷支持著中國政府的論述。

第三是可複製性。不管是北馬其頓或印尼的網軍,他們當中很多都只是想賺錢的一般人。換言之,只要有網路、有失業的青年、可以接案的案源,這樣的聚落就可以不斷地複製,成為政黨支持的力量或極端化的溫床。

我們的敵人是誰?

劉致昕說,真相製造這個議題之所以會引起關注,就是因為大家想知道敵人是誰?是誰藏身幕後,影響我的認知?可是「想知道敵人是誰」的念頭其實很危險,因為要取得人們的注意力,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告訴他們「有敵人」。

德國新納粹說,任何膚色不同的人跟移民都是敵人;在中國宣傳中,和黨的意見不同的人都是敵人。藉由告訴人們「有敵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就能促使閱聽人分享或是按讚,在同一個聲量部隊裡面取得共鳴,相信他們想相信的事。

在美國的俄羅斯操作者可能創立支持非裔民權、女權或性別平權的粉絲頁,甚至發起實體的抗議。操作者會 tag 真正的意見領袖,當後者看到「這是一場跟我支持同樣價值」的運動,他可能就會到現場去。這些後來都被發現是假的,因為操作者把不同意見的人約在同一天上街,讓彼此發生衝突。

劉致昕提到,有一次他在南部的高中演講,遇到這樣的案例:一位高中生因為看到網軍在網路上傳播不實訊息,影響到家人的認知,進而產生家庭衝突,也讓他的自我認同及想追尋的價值被打壓。這位高中生氣憤地問劉致昕,他是不是也可以雇用網軍或假帳號來傳播訊息?「這其實是很多人的心聲」,劉致昕說:「很多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非常焦慮不安,想在網路上找到慰藉,有些人選擇加入了傳遞不實資訊的行列。

尋找敵人的過程就像一面鏡子不斷映照著我們:我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它最終讓你看見,真正的敵人就是你自己的情緒。」他說,人們經常在社群網站上面被自己的情緒影響認知,如何回應自己的情緒非常考驗每個人的自我理解。

我自己都在做這個功課,我覺得在這樣的思考過程當中,我有更多的理解,關於我是誰、我在意什麼,然後才有辦法做出選擇。

AI 在資訊亂流中的角色

有記者經歷的卞中佩表示,身為記者的鐵則就是追求、報導並呈現真相。然而從 2016 年之後,「如何認識這個世界」成了一個比以往更加艱鉅的挑戰。他說,假訊息已經不是單純的新聞議題,而是橫跨了許多不同的專業領域,例如:言論治理、事實查核,以及新興技術對傳統媒體的衝撞。

卞中佩說,雖然自己現在在教書,但對自己的身分認同始終是「新聞人」。圖:陳洧農擷取自線上座談

卞中佩表示,從印刷術發明開始到宗教革命,乃至新聞業的出現,再到社群媒體,傳播技術的演變不斷衝擊訊息的生產者與傳播者。眼下要面對的新技術是 AI,一方面有人在使用 AI 製造假訊息,一方面有人認為 AI 可以幫助偵測假訊息,這兩方勢力不斷競爭,也刺激著彼此的成長。然而,此刻 AI 偵測假訊息的能力還是遜於製造假新聞的能力。「當我們要用惡、假、害的標準來看待一則訊息是不是假訊息時,其實有很多文化的脈絡。AI 作為不實訊息的解決方案,其效果可能連 50% 都不到。

劉致昕也提到,臉書的問題資訊回報機制,在接獲回報後,會以 AI 處理一部份,但更多還是靠人工審查。這些負責審查問題言論的人是誰?在哪裡?他說,以亞洲而言,大多在菲律賓。這是相當大的地下產業,這些人都知道自己的錢來自 Facebook 跟 Google 這些大公司的外包廠商,但與他們是完全切斷的。他們每天在螢幕面前快速的審核看到的每一則資訊,例如敘利亞的轟炸,或者看似美軍,其實是恐怖份子在審判犯人的照片。

所以像中佩說的,這些爭議資訊其實必須回到文化脈絡,才有辦法判斷該不該拿下來,可是平台真的願意付這樣的成本嗎?以過去幾年的情況看起來,是非常不透明且模糊的空間。」劉致昕說。

假訊息僅占資訊亂流的冰山一角

在卞中佩的觀察裡,現在的資訊生態中能符合嚴格定義的假訊息其實非常少;真正令我們感到憤怒的,往往是「意見」。舉例來說,「台灣新冠肺炎死了七百多人,蔡英文做得太爛,應該下台」,人們會為了後兩段話生氣,但是第一段是真的,而後兩段屬於意見,不是假訊息。

我們的難題是,其實我們的心裡想對付的是有影響力、與自身觀點對立的言論。」他說,這些言論牽扯到言論自由的問題,在處理的過程中會碰到很多矛盾,包括:政府該做什麼?社群網路該做什麼?你我該做什麼?

舉例來說,爭議性越高的訊息越會被社群平台加強推送,因為這是其利基所在。「這件事有沒有影響言論自由?其實是有的,我們應該要在乎這件事情,它會把我們的注意力都淹沒,讓目前所有的言論市場都只關注這些爭議性的言論,這是我們需要去譴責與注意的事情。」

他指出,過去常認為不實訊息主要透過年長者轉傳,但綜觀整個真相製造的產業鏈,卻不只如此。這背後其實有深刻的政治、社會不平等,以及年輕人就業的問題。如同許多年輕人在失業的壓力或暴利的誘惑下進入詐騙集團一般,相當程度上也是在製造假訊息;有非常多人也是在所謂的政治對立下,參與到致昕描述的產業鏈裡。

他認為,不論是在社群網路或傳統媒體,真正的問題在於所謂的廉價言論(cheap speech),像是情緒性的發言、刻意的扭曲等任何人都可以製造的廉價言論。不論是透過演算法使這類廉價言論降權,或是要求媒體自律,唯有設法讓真正有意義的言論得以呈現,才是根本的辦法。「因為現在讓我們感到憤怒,感到整個言論市場爛掉的原因,都不只是一小塊假訊息,而是整個訊息市場的扭曲。

來自政府的歷史竄改

張潔平以香港的 721 事件為例,說明她如何與「經典的扭曲事實」相遇。2019 年 7 月 21 日晚間,香港元朗捷運站出現大量手持棍棒的白衣人,對市民進行無差別攻擊,除了一般民眾,許多記者或是前往救援的人都被打得頭破血流。日後法庭驗證,這些攻擊者基本上是有黑社會背景的「社團人士」。

過程持續了整個晚上,令香港民眾相當震驚,而震驚的點不只是黑社會打人。張潔平表示,事發地點離警察局其實非常的近,而且有無數人報警,但是警察在關鍵的第一小時幾乎沒有露面。她展示了在事件發生後 3、4 小時拍的照片:「你看到警察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被媒體拍下了很多互相拍肩膀,看起來很友好的畫面。」

於是,721 事件成了 2019 年香港的社會運動中,重要的轉捩點。張潔平說,最近香港的法庭在辯論「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八個字有無違反國安法或者顛覆國家政權的疑慮,很多人都提到「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作為口號被大量的使用,就是從 721 開始;許多民調也都指出,721 是港人對公權力信心崩盤的最重要轉折點。

721 事件後,香港人民不斷在問:襲擊者到底是誰?為什麼警察沒有來?這兩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解答。公部門卻開始不斷修改官方說法,從一開始的「暴徒肆意襲擊市民」逐步演變成最後的「雙方進行集體鬥毆」,彷彿事件中沒有哪一方是受害者的樣子。

官方對事實的操弄未止於此,事件發生 13 個月後,警方甚至將網站上「從接獲報案到支援隊伍到達現場花了 39 分鐘」的說法硬是改成了 18 分鐘。

張潔平指出,最近香港政府積極推動假新聞法,而他們說的假新聞相當程度上就是跟官方口徑不一樣的新聞。「那官方公布的新聞誰來證明他們是可信的呢?

港人對警方不信任的比例在7月21號之後,增加近一倍。圖:香港中文大學民意調查中心 梁啟智教授數據製圖

寄託情感的假新聞

張潔平表示,721 事件當中,由於留下了非常多的第一手視覺素材,所以任何對事實真相的扭曲或重塑都無處藏身;但是也有另一種例子,例如同年 8 月 31 日的太子站事件

她說,當時太子站警民發生激烈衝突,一度傳出太子站死了很多人。這個傳聞傳了很久,儘管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名字跟照片被證實,但是 831 打死人的流言深入人心,後來「721不見人,831打死人」成了後來香港持續了好幾個月的遊行主要口號。

幾個月後,香港的許多傳媒都在試圖調查這件事,並且查出了當時傳聞中死的人其實都沒死,甚至還找到本人或家人證明,他們雖然受到事件波及,但沒有死亡。不過人們還是傾向於相信太子站打死過人,不僅如此,太子站開始變成了一個象徵性的墳塚,每天都有人去獻花,很長一段時間都維持在關閉的狀態。「我覺得 831 的太子站就好像大家在哀悼香港的死亡一樣,而不只是傳言裡死去的人。

張潔平自己在跟朋友聊天時會開玩笑說,這不就是假新聞之墓嗎?「雖然事實本身是經不起推敲的,基本上可以判定是一個假新聞,但是人們集體哀悼的心情又是如此真實,我覺得這件事情還挺複雜的。

阻礙我們接近真相的障壁

張潔平表示,儘管自己也會強調真與假之間是個模糊地帶,但她認為在討論所謂的「硬事實」(hard fact)的時候是不能有太多猶豫的,也就是「真相只有一個」。在光譜另一端的則是張潔平所謂對尼采論述的錯誤演繹「沒有真相,只有詮釋」,時下流行的說法叫「平行時空論」。但她指出,事實上尼采對「詮釋」的要求非常的高,不亞於對真相的追求。

張潔平說,不論是 831 或 721,乃至新冠病毒的來源,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但是是有真相的,只是我們離它還有距離。「我覺得這件事情是不能妥協的,我們要是很快的就陷入『你看到的是真的,我看到的也是真的』那就立刻會陷入虛無主義了。

另一種常見的論調則是相對主義,也就是指控對方也很爛,因而沒有資格或立場評論某議題。在網路上不論是一般人或網軍都經常用這種說法,因為往往能在第一時間使對方無言以對。但她強調,評論者自身的表現如何是另一回事,不該成為發表評價的障礙或門檻。

她說,真相應該被討論、釐清、被不斷接近,沒有妥協的空間;但是當我們面對複雜的真相製造機器時,卻很容易就忘了這個最基本的常識和底線。

真實報導能和假新聞競爭嗎?

現場有聽眾回饋道,人在絕望時就算知道不一定是真的,也會選擇相信。假新聞讓人保持希望,而真相卻很無情,那麼真實的報導怎樣才能讓人願意去讀?

對此,張潔平表示,其實自己一直覺得跟真實的報導相比,假新聞是寫不出好的「人的故事」的。「假新聞賣的常常是結論,但我覺得真實報導的魅力就在於:儘管結論是很悲觀很負面的,但是在過程裡面,用很老土的說法,人性的光輝是很強大的。」

她以周梓樂墜樓事件為例:2019 年年底,香港科技大學學生周梓樂在反修例運動中,從停車場 3 樓跌至 2 樓,傷重不治。其死因引起多方質疑,有人懷疑他是為躲避警方的催淚彈而失足墜樓,也有人認為是遭襲後被推下樓。「他的死牽動了非常多人,」張潔平說,當時已經到了運動後期,許多人為了這位年僅 22 歲,有著陽光外表的青年感到痛心,為了釐清其死因,香港召開死因裁判庭。

張潔平覺得,周梓樂的死因庭就像一個調查報導,很多人都追看了一個月,並從中找到穩定身心的力量。圖:陳洧農擷取自線上座談

死因庭前後進行了一個月的時間,從警消、救護人員、目擊者到周梓樂的親人朋友,調動了所有相關人等,並調度出所有閉路電視畫面。所有出庭的人,不論是證人、法醫或法官,無不竭盡全力追求真相,而每一次開庭的報導,也吸引著港人持續的關注。最後,閉路電視畫面差了關鍵的 7 秒左右,剛好是周梓樂跌落的幾秒鐘,法庭裁定「死因存疑」。

經過了整整一個月還是一個無解的意外,但我所有參與報導的記者朋友都有一個特別的共感,就是被這個死因庭療癒了。」張潔平說,這聽起來非常弔詭,儘管這麼多人一起努力了一個月,依然沒有查出真相,結論也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在這過程中,公民社會的每一個部件都在全力追求真相,這種共同的努力其實感動了很多人。

我想說的是:假新聞瞄準的是結果,但真實恰恰是在過程。」張潔平說道。

調查報導、假新聞與事實查核工作坊》帶我們深入理解資訊超限戰,透過公民的力量探索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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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鄭凱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