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敬舒|新聞結合合作社,會是媒體新時代的發展契機嗎?

2021 年 04 月 29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新聞勞動

洪敬舒|台灣勞工陣線研究部主任

日前「自由之家 2021 全球報告」出爐,台灣以自由度 94 分奪下亞洲自由第二排名的榮耀,緊追榜首日本。依媒體報導,自由之家在報告中認為台灣自 2000 年以來政黨之間經歷三次政權轉移,但過程和平且一直維護充滿活力有競爭性的民主制度,對於公民自由的保護也強而有力。

在自由及獨立媒體這項指標,台灣同樣得到滿分。國內維護新聞自由的努力受到國際肯定,當然可喜可賀。但許多經歷風華的媒體此刻卻正處於景氣寒冬,資遣裁員或解編改組頻傳。顯然媒體除了光明面,也暗藏不少潛在的經營危機。

對照同樣的環境變遷,國外近年出現一種稱為「新聞合作社」的發展趨勢,這種國內相對不熟悉的新媒體運作模式,是否有機會成為新聞產業的未來的發展選項?

台灣榮獲亞洲自由度排名第二。圖:自由之家(Fair Use)

新時代的挑戰

衝擊新聞產業的最大影響,莫過於網路的滲透與普及。閱聽習慣與傳統營運模式的轉變,從網路獲取及傳播資訊非但不可逆也嚴重衝擊財務,別說承擔盡責平衡報導的沉默成本,媒體產業早已出現更多不穩定勞動契約、非典型勞動與長工時等等不利的工作條件,從業者與尊嚴勞動生活實已漸離漸遠;其次,營運艱困的媒體被迫依賴商業股東的財力支持,擴大介入干預與新聞廣告化的可運作空間。在新技術的進逼下各項老問題持續惡化,顯示傳統媒體營運模式已備受挑戰。

新聞自由與獨立客觀的不利衝擊是已知的危機,但另一種隱晦的風險卻正在悄悄上演。美國研究發現社會對媒體消失的影響明顯無感。北卡羅來納大學(UNC)調查指出,15 年間美國已有四分之一的報紙消失,光是 2018 年以來就有 300 多家報紙倒閉,報告中甚至用「新聞沙漠」(News Deserts)來形容媒體大規模退出地方社區的現象。

地圖上的每一個點,都代表著一個地方報已經消失的社區。橘點是週報、藍點是日報。圖:北卡羅來納大學赫斯曼新聞與媒體學院(Fair Use)

更令人憂心的是,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也警告,2008 年至 2018 年期間,美國報紙的新聞與編輯就業人數從 7.1 萬人銳減至 3.8 萬人,47% 的媒體工作已經無聲無息的流失,但近四分之三的美國民眾仍未意識到地方新聞機構的衰退,會對美國的政治民主與社會經濟產生難以估量的衝擊。可想而知,接續而來的 COVID-19 疫情只會導致嚴峻局勢的惡化。

新聞媒體產業飽受技術與景氣衝擊雖是舉世皆然,但歐美在逆境中卻逐漸浮現一些規模較小,但更強調接受內部集體控制的民主化結構,其共同特徵是以「合作社」形態組織。

新聞媒體結合合作社的趨勢並非創舉,知名的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 在 1846 年成立時就是採用去中心化的合作社,成為最常被引用的例子。在過往媒體史,合作社較為常見,只是隨產業走向大型、綜合與產業化,加上商業入主,合作社形態逐漸淡出。如今民主化的合作社結合新聞的獨立特質,再加上網路技術的導入,這種新媒體結構似乎出現了新的發展契機。

當一人一票遇上媒體

結合新聞業務的合作社,是否有助於媒體以另一種全新態樣維持發展,又能否維護新聞的公信力與傳播影響力?

首先必須先理解這種組織與眾不同的權力結構。合作社與一般依附於公司形態營運的媒體,其最大差異在於出資成員共同控制,表面上雖類似公司常用的股東制度,但公司的決策權力配置是由股東出資額換算股權,個人持有股份愈多則權力愈大,形同決策權力向資本集中也由資本所操控。

合作社則不然,全球的合作社必須遵循同一套組織原則,包括:

1. 自願和開放成員資格;
2. 成員民主控制;
3. 成員經濟參與;
4. 自治與獨立;
5. 教育,培訓和宣傳;
6. 各社相互合作;
7. 關注社區。

七項原則是由國際合作社聯盟(ICA)於 1995 年制訂,並先後為聯合國與國際勞工組織承認與接受成為全球一致準則,所以不論是農業生產或消費合作,即使是新聞媒體,只要使用合作社名稱,就必須遵循這套原則鐵律。

合作社的七項原則。圖:國際合作社聯盟(ICA)(Fair Use)

原則之中的民主控制,主張合作社是由成員集體控制,但不以出資額計算權力,而是以「一人一票」方式進行共同決策。如此一來,合作社內部會產生出權力均等的分散式結構,有效去除單一資本控制或者中心化權威,確保內部決策的民主化。

合作社除了賦予所有成員對等權力,另一項自願及開放原則也代表任何人只要願意接納承擔社員義務及責任便可申請加入,使得組織結構既可維護了開放性的多元。比起傳統媒體難以擺脫資本主導與階層制度,合作社的分散式資本結構可避免受制於單一資金來源,或為大股東的資本積累犧牲信念,多元利益關係的組成,也會更有利於創造包容與無歧視的營運環境。

就算成員人數眾多,合作社也必須遵循一人一票的治理規範,所以可由成員集體選舉董監事,授予代理人行使行政管理權,但成員仍保有決定策略與制定規範的最終權力,所以合作社若是以讀者及從業者為成員核心,這套運作邏輯將有效保護閱聽人及工作者的發言地位與決策參與權力,進而維持新聞自由與獨立的共同價值。

新興的新聞合作社

🇺🇸 The Devil Strip 社區新聞合作社

目前合作社多是以實驗姿態被重新看見。美國第一個以合作社組成的社區新聞網站,在 2019 年出現於俄亥俄州的阿克倫(Akron),名為 The Devil Strip。這個新興媒體立志專注於報導社區事務,一如共同創辦人 Chris Horne 的說法「我們寧願通過合作與協作,而非權威來建立信任。我們就在社區的旁邊,而不是從外面觀看或站在社區之上俯視」。

合作社的結構有效回應了這項期待。任何社區民眾都能以每月 1 美元合計出資 330 美元後,正式成為合作社股東,除了也有權參與每年召開的成員會議,針對預算計劃、報導項目及期待提出構想進行討論與投票外,所有社員都擁有參選與選舉董事的權力。目前網站已經招募近千名社員,擁有 7 位工作人員,遠出創辨者的預期。由出資的社員共同討論後設置了編輯獨立、捐助透明以及利益衝突的三項綱領政策,確保新聞產出是有助於提升阿克倫的地區品質。

🇧🇪 Médor 獨立媒體合作社

在比利時,Médor 合作社的構想誕生在 2012 年。就像一般媒體工作者的聚會話題不免繞著媒體生態的報怨不滿,但這群年青人最終不甘於只有抱怨,19 個人於是花費兩年時間召開近百次共識會議,評估組建合作社,再用一年展開組織規劃及財務籌備,順利在2014年問世。

作為一份專責調查報導的雜誌,合作社邀請讀者選擇每月支付 7.5 歐元,或以一股 20 歐元的入股金成為社員。出乎意料的,在還沒有任何新聞發布之以,就已經獲得 500 位成員和 1,500 位訂閱者的支持。

這種集資方案表面上頗像群眾募資,但支付的費用卻讓出資者擁有對等的參與權力。由讀者、供稿記者以及社區工作者組成的多元利益關係結構,除了將控制組織的權力保留在閱聽人及工作者手中,總編輯輪任制也確保了報導的客觀性,出刊至今已獲得不少獎項,包括 2018 年由歐洲新聞中心(EJC)頒發的參與式新聞獎項,現今入股成員已累積到 1,668 人,訂閱會員也達到 3,147 人。

🇺🇸 Banyan Project 榕樹計畫

不只媒體,美國也出現專注於協助社區組織新聞合作社的支持計畫。Banyan Project(榕樹計畫)正在支持地方社區以網絡自組新聞合作社。

其整體計畫核心,正是因應媒體弱化與地方失語所導致的民主退化。由 31 名資深新聞工作者、跨及社會、新聞及商業金融等領域學者以及網路工程師,將啟動社區新聞合作社當成社區組織的重點工作,結合合作社的公民參與機會,振興地方新聞事業進而強化社區民主防衛。

🇨🇦 Coopérative nationale de l’information indépendante(CN2i)全國獨立訊息合作社

除了從零開始創造,傳統媒體營運難以為繼時,由員工接管向合作社轉型也是可行的策略。

擁有加拿大魁北克地區六家報紙的首都媒體集團(Groupe Capitale Medias)在 2019 年 8 月申請破產保護。當地政府先前已提供 1,500 萬美元的融資貸款,但僅 2018 年虧損就高達 2,500 萬美元。於是魁北克政府率先向員工提出呼籲,同時承諾提供部分資金希望由員工共同接管轉型成合作社。

為何希望由員工接管?首先,合作社的民主結構有利維護新聞的自由與獨立性;其次,由員工接手亦有機會保住 355 個就業機會。於是員工共同協商並順利募集到包括自有資金在內的 2,100 萬美元,將六家報紙各別轉型為獨立運作的合作社,再共同組成名為Coopérative nationale de l’information indépendante(CN2i)(全國獨立訊息合作社)的聯合合作社,擴大資源共享的效率。

新聞合作社,一種可能的希望

從上述例子來看,以民主平等為號召的新聞合作社,雖然尚屬創新實驗,數量極少規模較小,但集結民主治理、權責平等與合作機制特質,以及成員參與所共構的透明性,仍然具備獨立自治與商業市場的雙重潛力。

表面上,新聞合作社與現今的社群媒體相似,但社群媒體一般強調中立卻免責,但建立在共同所有權與平等結構的基礎之上,合作社的開放式集體控制則能提供問責機制,因為編輯和從業者是依偱由成員集體議決的採編政策,負責的面對所有成員,新聞取向與篩選不受少數意志所箝制,也不必承擔特定者的指導干預及介入。

在一人一票制之下,不論訂閱或出資,任何資本投入既然無法影響共同民主與參與價值,合作社的讀者與成員會轉而更在意內容,而非資本回報,而且相比傳統媒體的使用者付費,新聞合作社不只是出售訊息還包括實質參與,所以閱聽人不再是被動接受資訊餵養,而是擁有我們要什麼的主動權利。

這種緊密的內在互動,有助於增強成員對組織的信任感與向心力,吸引更多期待優質新聞的社會公民投入。更重要的是,作為由下而上提供在地議題的發聲平台,新聞合作社能夠拓寬社區的公民意識及媒體素養的接觸面,成為鞏固地方民主化的生力軍。

失去財務支撐只是媒體的皮肉傷,社會信任的流失才是構成生存危機的蝴蝶效應。現今新聞產業的稀缺,並不只是資本,還包括滿足獨立與客觀的運作空間,這些需求全都需要媒體自我創造出一塊仰賴民主澆灌的淨土,等待社會的共同播種。

作者簡介:

洪敬舒|曾任 7 年新聞記者,現任台灣勞工陣線研究部主任。長期關注勞動貧窮、經濟民主與合作社運動等社會團結議題,共同著有《勞動僱用資本》、《崩世代》、《搞工會》等書。